台湾导演黄胤毓 (上): 失去语言跟失去根是两回事| 观点

2019-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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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导演黄胤毓 (上): 失去语言跟失去根是两回事| 观点

主持人:你好,观众朋友!这里是自由亚洲电台的《观点》节目,我是主持人唐琪薇,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向大家问好。黄胤毓是一位年轻的台湾导演,他从2013年起,开始创作关于「八重山台湾人」的「狂山之海」三部曲。已经推出的第一部《海的彼端》,曾经入围2016年台北电影奖最佳纪录片。前段时间,黄导演带着这部纪录片来华府做客,《观点》节目很高兴可以邀请到黄导演,请他和大家聊一聊这部记录片的创作过程、他眼中古老而模糊的台湾影像,以及什么是“台湾人的民族性。”

VO: 1930年代,一群来自彰化、台中种植凤梨的农民,因为生活困苦等原因而离乡背井,来到地属日本冲绳县的八重山群岛上开垦荒野,繁衍子孙。他们就是所谓的“八重山台湾人”。台湾导演黄胤毓从2013开始策划拍摄「狂山之海」系列三部纪录片,希望可以借此揭开这群特殊的台湾人的神秘面纱。大家现在看到的是已经公映的首部曲《海的彼端》。

记者:
好,黄导演,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访问。节目一开始我想请您首先给我们谈一下您这部影片的创作过程好吗?

黄导演:这部片其实是我从2013年开始对冲绳的八重山群岛的台湾移民开始有兴趣。那我开始做田野调查,花了大概一年半的时间,访问大概150位台湾的移民,开始在里面去挑选我能够做什么样的影片,然后有什么样的主角。所以大概是经过一年半左右的田野调查,边拍边找边做调查然后最后发展成三部曲的型态。

VO:黄胤毓拍摄「八重山台湾人」的热诚,源自他「对人的兴趣」。会讲闽南语的他,在田野调查中,渐渐和当地的来自台湾的老人建立了感情。其中玉木阿嫲,让黄导演印象最深刻。

记者:最后为什么会选中这个玉木家族来讲述这个故事呢?

黄导演:
因为我那时候其实一直想要找到一个家族可以用一个单一个大家族,但是来讲非常多的这整段历史的。因为毕竟这段历史超过80年了,它是有很多不同的面向。我不想要做一部就单纯只是历史记录片,然后非常多的人物的访谈,然后把它剪在一起变成一部片。我想要是真的有故事、有主角、有一个脉络的一部片。所以我那时候做了一个前提是说好,我想要找到是一个家族,来用家族史来讲大历史。第一个就是玉木阿嫲,她是一个非常健谈、记忆力很好、可以行动自由的一位。那再来就是我要挑OK第2代第3代都一样可以有很多代表性的。我最后就先从玉木家族这边开始做调查之后,发觉第3代,包括我们的主角慎吾在东京做乐团,非常的有趣,以纪录片的人物来讲。第2代他们有七个小孩,经历过非常多不一样的故事。所以我们就觉得光选一个家族他可以看见这么多故事。

记者:而且非常难得的是,因为我看了你这个片子,而且这个家族还有一些老的影片在,是吧,是他们自己拍的一些家庭影片。

黄导演:
对。

记者:我很好奇,就是在整个拍摄的过程当中有哪一些细节是让你印象最深刻的呢?

黄导演:
在我的田野调查的过程中,我时常会听到一些家族说,我们还好在父母还健在的时候带他们回老家一次。所以那时候我听到玉木家族说他们决定也要来回台湾一趟的这个事情的时候,觉得这是一个很值得跟拍的一件事。

记者:回到台湾的一段最感动您的是什么呢?

黄导演:
比较有趣的是,跟我在一起拍摄的,我们团队的摄影师是日本人。所以他其实跟我拍那么久他都时常不知道在讲什么。他就这样一直拍。我后来发觉有造成一个蛮有趣的事,就是他会观察到可能平时没有那么注意到的一些细节。比如说有一场是她跟弟弟的夫妇两个进到一个小房间在那边闲谈,都准备要离开了。那一场戏真的只有摄影师进去拍这样子。后来我们要剪辑的时候看,发现他们在那里面包括塞小红包啊,然后讲一些很日常的话,但是那些戏都看起来很淡,但是其实有蛮多很深刻的东西在里面。所以那些画面其实对我们来说是非常的印象深刻的。

记者:那我可不可以请教一下这部影片投资方是什么,您的资金来源是哪里呢?

黄导演:
这部片的话有有拿些台湾政府的辅导金。这部片实际上是,因为我好几个案子一些弄,所以实际上有很多是我们自己出。

记者:您在拍摄的过程当中面临到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呢,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呢?

黄导演:
这部片最大的挑战,我觉得还是一样,是回到我们的大架构。我当时想要用一个家族史来说整个大历史的时候我们等于是会出现一个是大的历史的面向,我们要找到所有的历史的资料、画面,然后它是足以去解释这个大背景的脉络。可是呢我们要有这个小的人物,由他们家的故事去跟这个大的脉络作结合,然后一起剪辑。当然最后找到家庭画面这是非常棒的,它包括老照片。可是在那之前的部分也是很苦恼,要怎么去结合?我们最后其实有动用到绘画的方式,有用到画画。然后用类似情境绘画的方式去重现那个没有家族历史资料的部分。

记者:刚才您有提到,希望把这个家族的故事放在一个历史的这个大历史的脉络里面。我也看到整个故事背后有很多的历史场景。比方说有一段您是特意提到“228”。我想请教一下,这样一个大背景对当时像玉木家族一样从台湾移民到日本的这些台湾人有什么样的影响呢?

黄导演:
我觉得这些人多半都不是知识份子,也就是他们其实不知道大的政治在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其实不会了解到这么多。他们实际经历过很多事情,但是对他们讲都是真的是非常的民间生活的东西是他们记忆的。比如说玉木家她先生被抓走等等。这些事情是他们实际上会真的经历到的。第一个我觉得可能真的是语言,是不通的,就是当时以台湾的人来讲就是不太会讲国语、讲中文的。所以加上还有他们实际上碰到的那些包括来的人的态度啊等等。所以那些听到很多蛮琐碎的故事,但就是这些多半可以去反应他们其实中间也有很大的不了解,那人就突然就来了。所以他们那时候其实有很多的很混乱加上整个战后两年之间的时间。

在导演手记里,黄胤毓这样写道:我在这两三年来的田野调查与拍摄之中,总是偶尔从被拍摄者背后的窗外,看见了一个古老而模煳的台湾影像。那是我对于所有「八重山台湾人」的想像,也是他们带给我的宝贵礼物。

记者:您在这里所指的这个古老而模糊的台湾影像是怎么样一个影像呢?

黄导演:
这个很难形容,我其实也是花了很多时间去了解。那是我觉得对我来说,因为我毕竟不是有经历过,因为我不是那么年长的,对我来说我就是要去回诉我阿嫲那个时代的东西,其实是非常的困难这样子。对我这个年龄的台湾人来讲,很多人可能跟我一样台语本来不是很好,所以跟阿嫲跟阿公辈其实没有那么有足够的沟通。应该老实这样讲,很多对话其实是没有的。所以对我来说去八重山的时候,其实透过访谈他们的时候渐渐去想象。我的阿公辈或者是更上面的,他们是经历过什么样的时代,他们理解的台湾因为台湾真的变了很多。就是从这100年间是真的变了很多,所以透过他们的访谈然后让我去想象,毕竟他们的心中的那个台湾是像影片中这样子,他们回到台湾去旅行,真的变太多了。所以我会想像他们心中的、他们记忆中的那个台湾是什么样子。

VO:藉由认识冲绳的台湾移民,黄胤毓也开始了解他祖辈在台东农村打拚的故事。黄导演说,这些台湾老人虽然听不懂国语,却拥有无穷的文化资产。

记者:您说的这个无穷的文化资产是指什么样一个文化资产呢?

黄导演:
其实就比较偏民俗,很多这种东西。那个东西怎么讲?你如果说要拜神念佛还是有点不太对。但是他其实更生活,就是他那些东西是在信仰的一部分。我就这个东西真的是,我目前不太知道,我是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

记者:您怎么看待大陆外省人的文化对台湾人的性格的影响?

黄导演:
台湾是蛮分裂的其实,外省人他们自己有他们的眷村,有他们自己文化。但像我是闽南人我就不…老实说我跟他们的文化完全不太熟。蛮分裂的其实。

记者:您在之前的采访中说过,您拍摄这部影片也是您探究台湾人民族性的这个重要途径。您指的台湾人是哪部分的台湾人呢?

黄导演:
我觉得…因为“台湾人”这个概念本来就不是很 。。。好,因为我们也有外省人没有错,我们甚至现在有新住民,有很多东南亚的移民到台湾的第2代等等。就是说这些人都觉得大家都是台湾人。那其实台湾人的台湾历史到底可以追朔到哪里去,400年前到荷兰人来?可以追朔到哪里去。所以这些东西其实目前不止是我,很多的影视创作都很想去往,去了解,就是说我们可以怎么去定义自己的历史,去想象我们是谁这样子。

记者:那刚才您也提到,这《海的彼端》是您的『狂山之海』三部曲的第一部,对不对?

黄导演:
对。

记者:我看到您曾说过,希望透过这『狂山之海』三部曲的拍摄来重新思考台湾人的过往与未来。那关于台湾人的过往与未来,您拍完了这三部片,您的思考的结果是什么呢?

黄导演:
还没有到拍完,还没有到做完。我思考的现在,我其实觉得历史本来就会一直变来变去的。所以我觉得,包括我拍的这些人,其实他们经历过这么多代,他们都失去语言了,他们第3代都不会讲台语了嘛,其实都是讲日文了。所以我其实觉得语言这一件事情我越来越没有在意。我觉得语言不是那么重要。失去语言跟失去一个根是两回事。对。

VO: 『狂山之海』三部曲除了已经公映的首部曲《海的彼端》,讲述西表岛矿工移民故事的第二部,以及再现第三代移民舞龙舞狮的文化传承的第三部,目前正在筹拍之中。黄导演表示,他希望「保持很低的角度」,「抒情而不煽情」,来再现台湾人的真实历史。

主持人: 黄导演说,失去语言和失去根是两回事。观众朋友,不知道您同意他的观点吗?好,由于时间的关系,今天的《观点》节目到这儿就要和大家说再见了。下期节目,我们想请黄导演和大家谈谈他对两岸三地电影界的最新观察,有哪些好的导演,好的电影值得大家多多关注。好,《观点》节目,让我们分享不一样的观点,我是主持人唐琪薇,非常感谢您的收看,下次节目,我们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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