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暴风雨中一羽毛》作者巫一毛(五)

2007-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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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居美国加州的华裔女作家巫一毛不久前出版了她与人合著的英文自传体回忆录《暴风雨中一羽毛-动乱中失去的童年》。书中讲述了她在中国度过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美国著名华裔作家哈金称她的这部自传,“热情洋溢,真诚坦率,哀而不伤”,历史学家余英时称其“为中国近代史作出独特的见证。”这本书的中文版已经在香港发行。自由亚洲电台记者含青电话采访了巫一毛,下面播出访谈的第五部分。

在上次的节目中,一毛谈到,文革初期,一毛的全家因为父亲的所谓“株连”而从合肥被下放到安徽贫困的农村和县,在那里一呆就是5年。5年后,一毛全家因为父母平反而离开农村,父母被分配到位于芜湖市的安徽师范大学。

一毛说,安徽师大分给一毛家一间倚学校围墙用芦席搭的棚子。一怒之下,一毛把房管处贴在棚门上“外语系,巫宁坤”的纸条撕个粉碎。父亲找领导据理力争,得到了一间用芦席隔开的由原先的一所小教堂改成8户住房的地方。8家人共用一个厕所,一个水龙头。一毛说, 芜湖话还没学会,她就高中毕业了。因为家庭出身不好, 只能去没人愿意去的泾县深山里插队。一毛说:

“泾县在黄山附近,非常非常美的地方。我们家庭成分不好只能去那些别人挑剩下的、没人去的地方,那是在深山里,生活特别苦。现在去看有山有水,很漂亮,但是当年就是这座山把我和世界隔离了。山堵着我,永远离开不了。”

对在泾县被分配插队的经历,一毛在书中有这样一段描述:

“饭后刚上路,王书记举起一个大牛皮纸信封高声宣布‘注意了,现在我宣布分配名单。’他开始念这几个去这个大队,那几个去那个茶场。大家唧唧喳喳开了,有的高兴,因为和朋友分在了一起,有的难受因为没有和朋友分到一起。我凝神听着,但始终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我想可能是晕车晕的没听见,就弱声弱气地对程琦说‘帮我问一下我去哪里?’程琦提高嗓门问‘王书记,巫一毛分到哪里?’‘这个?’王书记邹起眉头,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开始翻他的公文袋。‘想起来了’他第一次露出笑容。‘这个人有严重家庭问题,没人要这个大包袱。’全车的人都把头转向我,好像观赏什么奇异动物,又好像我是躲藏在他们中间的特务。王书记接着说:‘最后统一把她分配到夕阳公社罗村大队。因为到那个深山老林里,不怕她兴风作浪。’”

一毛说,插队的生活虽苦,但她和她的同学们还是尽量苦中作乐。有趣的是,一次过中秋节的经历,使一毛对她所在大队的生产队长有了更多的了解。原来,非常左的生产队长也信神信鬼。一毛选读了她书中的这一片断:

“晚饭后,一平和我溜出去。我俩漫步到河边,在大柳树下的一块巨石上座下,月空透明、月色皎洁,周围夜是那么静,我们望着天边一轮圆月,陶醉在无言的欢乐之中。‘干傻咧?出来,不让我开枪。’一声怒吼划过寂静的夜空。我们吓得跳起来。‘别开枪!’一平用身体护住我。我们举起双手从树林里走到月光下。‘啊呀,是你们。’黄队长把猎枪背到肩上,‘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们是鬼呢?’‘怎么会以为我们是鬼呢?’我问。‘唉,你们城里人不知道。黄队长解释道:‘这块大石头叫‘鬼梳头’每到满月,女鬼就座上面,对着镜子一样光亮的河水梳头,没人敢走近,怕背女鬼推下河。今天我到公社开党员大会,特意带了枪,才敢过鬼梳头,你们真是吃了虎胆,中秋夜在这里找死。’我想笑又不敢笑:‘嘿!黄队长,你是共产党员,怎么能相信鬼呢?’我一本正经地说。‘党也信,鬼也信!’他理直气壮地回答。”

一毛说,从1957年反右他们全家从北京被赶到安徽合肥,到3年自然灾害时期,一毛又被父母从饿死了几百万人的安徽送到天津的姥姥家住了两年。随着文革到来,接着又是和县、芜湖和泾县。一毛说,这样的反复迁移,使她觉得,实在不知道哪里应该是自己的故乡。一毛曾这样写到:“故乡在何方,天地两茫茫。劝侬解愁肠,月亦照爹娘。”

转眼到了1976年。一毛说,随着那一年毛泽东的去世,文革基本上也就结束了。1977年,开始恢复高考制度,录取主要看考试成绩,政审占次要位置。一毛说,这对有家庭问题的知青来说,无异于一根救命草。当时已经在安徽农村插队两年多的一毛,开始拼命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

“又很多知青在农村已经十年了,当农民担了这么多年,家庭出身又不好,就以为是要死在山里了。也没有动力要去念书。突然间来了个机会,那些天简直是把命都拼进去了。我那时候当民办教师,白天上课,晚上回来,还不敢让别人知道,因为你‘不安心工作呀!’又害怕,竞争这么厉害,十年下来一千七百万知青,就那么几个名额,考不上多丢脸!所以就拼命,各种方法都试过:抄书、借书、换书,大家都拼命考,但是录取率非常低,差不多百分之一。”

一毛说,在她所在的公社里,只有她一个人考上了大学,她的初恋男友一平,和她的女友冬梅都没有被录取。冬梅为此跳崖自尽。一毛在书中引述了冬梅临死前写给她的一封信:

“一毛,得到你上大学的好消息,真替你高兴。还记得算命先生的话吗?我不会变老,当时我还不拿他当回事,可他算得真准,马上就要应验了,我不愿在深山老林变老,我要回家,我要上大学,可是我上不了大学,再也回不了家,那就让我永远年轻吧!别为我难过,流泪,想我的时候就想我们在一起笑着、唱着、幻想美好未来的快乐时光。别想那些让你伤心难过的事,别了!冬梅。”

那一年,一毛怀着复杂的感情告别了她的初恋,离开了那个贫困的乡村。

好,听众朋友,在下次同一时间,我们将继续播出对旅美女作家巫一毛的访谈。

以上是自由亚洲电台含青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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