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随宾雁远行(程凯/记者)

12月4日晚间,我从美国西岸的旧金山打电话到东岸新泽西州东温莎市,宾雁的夫人朱洪大姐告诉我:。宾雁的生命进入了弥留状态他头脑还清醒,但已听不。清楚他说的话弥留前最清晰的一句话是:“将来,我们想起今天这样的日子,会非常有意思。 5日清晨,传来宾雁去世的消息。宾雁抵挡了一个强大的共产党政权对他的迫害,他未能抵挡住病魔的侵袭。
2010-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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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年2月23日,农历正月十五,是宾雁80大寿。我和许榕专门飞到东岸给他拜寿。下午到他家。一进门,我尊吾国古礼,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我送给他一件大衣,一罐茶叶,和一瓶水晶瓶装的陈年五粮液作为寿礼。我知道他已经不宜喝酒,那酒只是为了讨他高兴。
晚饭前,我与他畅谈。他说他的癌细胞已经由直肠转移到肝部,但他从来没有把病作为精神的负担,现代人要学会带着癌细胞走人生的路。他目前仍然在为“自由亚洲电台”撰写评论和传送评论的录音。他说,他相信自己能再活九年,完成他目前正在撰写的回顾自己一生,思索中国历史和现实的著作“走出千年泥泞。
我们谈得最多的是“中国”和“回国。
他与大多数流亡海外的中国政治异议人士不同,他不认为,或者说不甘心,社会主义就该这样在中国失败了。他当年加入共产党时,为寻求一个民主,自由,公平,人性社会的火焰,仍不息的炽烈的在胸中燃烧。
至于回国,他说:中共为什么害怕他这位身患重病的80岁老人,回国踏一踏自己的故土,然后与儿孙们团聚,渡过自己人生的最后日子呢不过他还没有绝望。。当人们公认:当今中共领导,对待政治异议者,已是铁石心肠,如同禽兽一般残忍,野蛮的时候,他仍然愿意去寻找这些奸佞们心灵中人性的角落。
在谈话中,我说:“宾雁你是中国的哈维尔,只是中国人民不是捷克人民!。”他没有出声,这是他唯一一次没有对我的话做回应,他或者不习惯我对他的评价,或者不愿意听到对他挚爱的中国人民表示的任何不敬。
我看着眼前的宾雁,他已被病痛折磨得虚弱不堪,但他的精神仍然令人难以置信的健康,活泼,青春涌动,光彩照人。他的心地仍是那样的宽广,刚毅,善良,谦和,悲天悯人。当然,他的内心,有着一位政治流亡者深重的忧伤,哀愁。同样也是政治流亡者的我,他不说,我能看得出来。显然正是这深重的忧伤哀愁的长期积累,使他罹患了不治的癌症。
我和许榕当晚就乘飞机返回旧金山临走我说:。宾雁明年我再来看你,5年后我来给你拜85岁大寿他爽快的答应想不到,那竟是我!。。与宾雁见的最后一面。
内心丰富多彩的宾雁,晚年的家常生活却是枯燥寂寞。我曾劝他要安排一些时间休闲。回到旧金山,许榕经常挑选一些中国出的电视剧碟子和带子给宾雁寄去。我一个月左右与他通一次电话,近半年来的通话,有时他竟会和我谈起电视剧。那些电视剧应是可以挤占他的一些时间,使他的家常生活略为丰富一点儿。
                    
(二)

我与宾雁认识大约于25年前。1980年,我担任广东省“羊城晚报”驻深圳经济特区记者站站长。不久,他到深圳,珠海了解涉及贪腐的案子,约我到深圳新。。。园招待所谈情况晚上,深圳文化界的朋友宴请他,他要我作陪席间,他讲了一个寓言有一只乌鸦对一只苍鹰说:你喜欢搏斗去猎食鲜活的肉;因此你会常常挨饿,说不定那一天又陪上性命。像我一样吧,吃现成的腐肉,不挨饿,又没有风险。苍鹰只照着乌鸦的话做了一天,就对乌鸦说:!去你的腐肉吧我宁愿明天就死去,我也要猎食鲜活的肉。
这就是我初次认识的新闻记者刘宾雁。
1985年,我受原“人民日报”社长胡绩伟推荐,调“人民日报,任驻深圳特区首席记者。我与宾雁成了记者部的同事。驻外记者每年都要回北京开一,二次会议。87年,中共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有一次我回北京,恰好遇上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指令”人民日报“记者部党支部开党员大会,表决开除刘宾雁党籍。开除刘宾雁党籍是邓小平的决定,中纪委要求“人民日报”记者部党支部走个形式,以表示是党员们的意见我听到许多老记者愤怒抗议道:。“既然中纪委定了的,还要我们举手做什么“他们都拒绝参加支部会。支部党员大会终于没能开成。中纪委恼羞成怒,就”不用讨论,强行开除。这帮党棍是何等的虚伪和粗暴!
1987年底我调任中共海南省委机关报“海南日报”总编辑兼报社党委书记。89年六四后,我被中共海南省委以在六四“犯有严重错误”撤销了党内外一切职务,我尚能以平常心对待。等到海南省委再指令“海南日报”党组织不予我党员重新登记,我则是痛苦莫名,精神几乎崩溃,竟视之为政治生命从此完结。而宾雁在遭中纪委强行开除党籍时,却完全是另一种境界,他泰然自若,满不在乎,只像是生活中发生了一件小事,使人看起来他获得了一次精神解脱,从此有了更多自由。仅此一事,就使我觉得,我与宾雁不在一个思想境界层次上,我对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宾雁被开除党籍后,家中更是门庭若市。社会上的许多仰慕者,报社的许多同事,都纷纷到宾雁家一坐,向他表示支持。宾雁在“人民日报”是一位特殊的记者,他自己似乎就需要成立一个“群众工作部,每天从全国各地寄给他的信通常有几十封,上百封。报社就有几位青年人,义务的担当他的”秘书“,为他处理群众来信。
我18岁便开始当共产党的记者。在共产党的新闻理论的毒液里从头到脚浸泡了一遍又一遍。及至到了“人民日报”和当了中共省委机关报的总编辑,我就怀疑进而彻底怀疑我是否是真正意义上的新闻记者。我觉得我们这些顶着记者头衔到处吃香的喝辣的笔杆子们,说好听点儿,充其量算得上一个共产党政策的宣传者,说得不好听,至少是共产党利益集团鱼肉,侵吞,掠夺国家和人民,毒化和毁灭民族优良精神和传统的帮凶。你看,从过去到现在,把中共的罪行合法化,正面化,平常化,强迫人们去接受,试图让所有中国人都变得无耻的,不就是这些笔杆子们吗!
我的怀疑的开始,是知道了中国有一个记者刘宾雁。我读了他的“在桥梁工地上”,“本报内部消息”,“人妖之间”,“艰难的起飞”,“第二种忠诚。“我听了他讲苍鹰捕猎的寓言。我亲眼看到中国共产党如何在他面前现出渺小和卑猥,而他在人民中愈加伟岸和崇高。因此我认定,只有像刘宾雁这样的记者,才是中国的真正意义上的新闻记者。
                 
(三)

1990年4月我流亡美国。不久,在美国西岸洛杉矶的欢迎国内学者汤一介的餐会上与宾雁不期而遇。再后,洛杉矶的中文民运报纸“新闻自由导报”改组理事会,宾雁被推举为理事会主席,他力邀我出任“导报”总编辑我与宾雁商定:。报纸的大政由他把关,日常报政由我主持我和他都信心满满,要。把“新闻自由导报”办成中文世界里一流的报纸。
宾雁住在美国东岸。15位理事,由居住在洛杉矶的5位组成常务理事。我不敢说常务理事中有“共产党”,但5人中有一位名叫权华的女留学生,她不知凭什么竟把持了理事会的一切,对“导报”实行了“一人专政。”这位小姐行事颇为奇怪,海外民运初起,她积极介入,号称民运的三大“姑奶奶”之一,谁不听她的,谁就没有好果子吃。她从不担任民运组织的任何职务,却插手左右民运的一切事务。哪一件事有她染指,那一件事就一定惨败。我实在无法忍受她给我的工作设置的种种刁难和障碍,我从前在共产党官僚手下工作时也没有遇到这样的“姑奶奶。出任”导报“总编辑仅半年,一场冲突爆发,在我即使妥协也不容我挽回局面后,我不得不提出辞职。宾雁专程从东岸飞来洛杉矶,召开理事会特别会议,试图作挽回局面的最后努力。权华完全操控了“特别会议,宾雁愤而宣布与我一同辞职。于是,我与宾雁办一份一流中文报纸的梦想,就被民运“姑奶奶”权华击碎了。
流亡海外从事民运,是一件光荣的事情。搞民运,不会像为了两餐一宿不得不去餐馆洗盘子那样令人心头受伤。西方民主社会对中国海外民运有很多财力上的支援,即所谓“民运饭。”吃“民运饭”也很高尚,可是当“民运饭”只有一碗时,成群的民运人士为了抢吃或者控制一碗饭的支配权,个个向其他人使出国人所善长的种种花招,乃至不顾羞耻大打出手,就等而下之了。宾雁与我一起辞职,是支持我不与“等而下之”为伍。尽管办报的梦碎让人伤感不已,我却在宾雁的支持下,维护了自己的光荣和高尚。
以后的年月,我与宾雁一直保持着联系,虽难得见上一面,宾雁却是我在海外交往最多的人。多年来,宾雁以写作为生,我曾在旧金山唐人街杂货店里短暂打工,而后办旧金山华人社区的报纸。1997年,宾雁推荐我担任美国“自由亚洲电台”驻旧金山特约记者,他自己担任该电台的特约评论员。我常告诉自己不要辜负了宾雁。宾雁不仅为我找了一份胜任愉快的工作,更是使我的海外流亡生活,充满了神圣的使命感,有什么能比向封闭苦难的祖国传递自由民主的信息更有意义呢!
                    
(四)

我本来确定明年再到新泽西看望宾雁,并且每年都去看他一次。我知道与宾雁见面的机会,见一次少一次了。宾雁是东北哈尔滨人,旧金山有一家不错的东北餐馆,我打算好,明年去看宾雁时,上飞机前,去餐馆做一大锅地道东北菜“小鸡炖蘑菇,直接带到宾雁家,那锅菜肯定还没有凉,让宾雁大感惊喜,让宾雁大快朵颐。
“中国的良心”2005年12月5日停止跳动。
我再也见不到宾雁了,我再也听不到他那深邃的睿智的亲切的声音了。
宾雁从来自我感觉将再活九年,甚至认为自己能康复。他临终没有留下遗言。今年2月27日,宾雁的朋友们曾聚集普林斯顿大学为他祝大寿80,作家郑义主编了一本“不死的流亡者”汇集海外中国政治流亡人士的文章,作为赠给宾雁的寿礼。不久,宾雁寄给我一本“不死的流亡者”,他在扉页上写下这样一段话:
“程凯许榕伉俪:。归去的日子也许不远了,但几十年荒诞而神奇的历史却仍未结束须知,我们知的不够,想得也远远不足我们的使命尚未完结。这首先需要一个清醒的头脑和对过去的充分反思。宾雁。
我把宾雁的这段话视作宾雁对我的临终嘱咐。今后,我无论身在何处,都将把宾雁的嘱咐时时刻刻,永远永远记在心里。
自宾雁12月5日去世,我血压升高,不能工作,夜夜难以入眠。睁开眼睛闭上眼睛眼前都是宾雁。其实我与宾雁算不上深交,我只是他的众多崇拜者和真挚朋友中的一位。但宾雁影响了我的前半生,并将继续影响我人生的未来岁月。5日上午,我给朱洪大姐发去一份电子邮件,吊唁宾雁,我说:“我的心随宾雁去了,活着的人要继续走宾雁没有走完的路。”
。。是的,我的心随宾雁而去,随宾雁远行我必须跟得上他连日来,我脑中常出现幻觉:
如果让我回到中国继续作记者,我会是一只苍鹰,长空搏击,猎食鲜活。如果共产党再开除我一次党籍,我会泰然自若,满不在乎,让共产党在我面前也现出渺小卑猥。我可能有机会与宾雁再度合作办一份“新闻自由导报,一定要办成中文世界最好的报纸。而现在,我必须节制哀思,投入工作,那是宾雁去世前还在做的工作。
终有一天我会死去,我则希望有资格像宾雁一样在墓碑上写下这么一行字:“长眠于此的这个中国人,曾做了他应该做的事,说了他自己应该说的话。
“我们的使命尚未完结,我们必然随宾雁一直往前走,直到再也走不动了,那时,再听宾雁清晰的说一句:”将来,我们想起今天这样的日子,会非常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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